第六十三章 休书一纸
第六十三章 休书一纸
我从水中挣扎坐起,只露个头在外面,急乱的大喊:“不要过来!”他瞥我一眼,竟然开始偷笑,边笑边将身子重新背回去。
“你还笑,你还笑,不许笑!”我又气又羞,用手使劲地拍打着水面,心里将自己给骂了十几遍,真不知方才是不是中邪了,居然为他的眼睛着了迷,我气自己怎的这样不争气,竟不分时候的对着个男人发起痴来,眼角不觉气出了泪水。
“好,好,不笑,不笑,你快穿好衣服,别着凉!”他忙答应着,还轻声诱哄。
我就像个淘气的孩子,非要被哄着才肯不再别扭,拿起手巾孩子气的用力将身上的水迹擦干,又气呼呼的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。
“好了!”我口气不善。
他转过身来,好笑地看着我赌着气朝他走去,忽然眸子一闪,“真想为你挽一次发!”
原来他在看我的头发,我不语,默默走到他跟前,“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!”
熟知他竟也点头,“短了还可以再长,无论长短,只要是你就好!”我忽然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,抬头凝视着他,他却先一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绫风早已在等候,见我们前来,赶紧相迎,待我们三人坐定,宫女陆陆续续的端了佳肴过来。这还是我第一次与君默舞同桌共饭,他举止若风行云过,即使是在这饭桌之上,也依然潇洒自得。他们二人谈笑风生,言语间让我感概,他们是朋友亦是知音,若没有国家和战事之隔,定可结伴畅游天地、潇洒来去。这顿饭是我多日以来吃得最轻松的一次,谁也不提政事,更遑论能惹能心痛的事情,像是事先约定好一般,都绝口不提,只问风月。
饭后,他二人合琴鸣乐,那一把,就是君默舞说过的差点被我用汗血宝马踩碎的凤凰琴,之后赋诗作画,比拼才华。
我只静静的欣赏他们弹琴风雅、泼墨诗画,唯觉天地间宁和无限,身外无烦事,远近不扰人,淡看春花秋月,浅酌五味人生,道不尽的畅然,言不完的惬意。我甚至联想到了青石板路、茅草小屋,扬帆远行,喟叹茫远苍穹,三五好友舟中煮酒,赌诗泼茶,端得是人生随意笑逐颜开!
直至月如银钩,天幕高挂,宫女送来夜宵糕点,我们仍浑然不觉,君默舞与绫风相视摇头而笑,一同向我走来。
绫风面色微赧,带着歉意地道:“我难得与默舞相逢,一时忘我,怠慢了皇姐!”
君默舞见他如此,放怀大笑,一拍他肩头,“你没觉得沁儿很着迷么,她比我们更沉浸其中。”我含笑赞同,君默舞他倒是把我看得透彻。
三人坐在一处,慢斟杯,同饮一壶酒,君默舞看了看窗外夜色,突然道:“沁儿,可愿跟我回去?”
我端杯的手一抖,酒水迸溅在了桌上,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还来不及做太多的思考,只得怔怔望着他而不语,犹记得在幽漓峰上他霸道地说定要带我走,而今这询问,代表了他对我的尊重,可我当如何?是想走,但怎能回君国!
“如果能有一处世外桃源给我,我当然愿意离开这里!”我伸出中指将滴落在桌面上的酒水轻轻一擦,划出一道湿润水痕。
君默舞顿了顿,“我知你心中所想,我不是替三皇兄而来,你跟我回去,可以住在景王府,只要你愿意,那里就是你的家!”
我自嘲一笑,是啊,回到峻王府我又算什么,况且我也不想回去,可是景王府那怎会是我的家?我若回了君国,如何能不去峻王府,我与君无痕,名义上还是夫妻!
见我不语,君默舞拧了拧眉,“虽然这里才是你的国家,可是你真的不能再留!”
“你都知道了?”绫风一定是将我的身世、遭遇都告知了他,我苦笑一声,心痛的看向绫风,“风儿,我们,不是亲姐弟呢,我这个公主是个冒牌的!”
绫风垂了垂目,“皇姐,在我心里,你一直都是我最亲的人!”我忽而觉得很窝心,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,却意外撞到了君默舞复杂的眼神。
“皇姐,我相信默舞他会好好保护你!”绫风反手将我的手握住,语气似笃定又似不舍。
“只要我活着,决不允许任何人动你!”君默舞目光灼灼,像在说一句屹立于天地之间的亘古誓言,哪怕海水枯竭,哪怕天崩地裂!
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,随着血液传到四肢百骸,我蠕动着嘴唇,最后只吐了四个字:“容我想想!”
一夜辗转,思前想后,直到鸡啼三遍,才做了个决定。如今离开绫国是最必要的,现下只有君默舞才可以正大光明的将我带走,不若先行随他离去,日后的事再做定夺,但在去君国之前,我有一事要做,那就是,要一纸休书!
我将休书替君无痕拟好,绑在君默舞随队带来的传信鸽子上,让信鸽将休书带给君无痕,可是等了五六日,只有鸽子空空而回,不见了该有他签字的休书,一封不成再写一封,又等了五日,依然是鸽子空归。
当君默舞第二次将腿上无一物的鸽子递给我时,我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的好,既然他不给我休书,那我便给他!当着君默舞的面我奋笔疾书,写完后咬破指头,按上了手印,将它塞给君默舞大声的宣布:这是我给君无痕的休书!我看到君默舞的眼睛由不敢置信、震惊,变成带着欣赏的大放异彩!
绫天随自我出得天牢后就没召见过我,这最好不过,我一点也不想见他。君默舞向绫天随说明要带我回君国,绫天随自然高兴将我这个奸细兼有可能祸害君国皇室的“害人精”送回去,我想在离开的前一晚,绫天随定会给我来个特殊的告诫,呵,他用来羞辱我的,不外乎就这么点伎俩!
这几日天空一直在飘雪,未免行途受阻,君默舞决定待雪停再启程。雪一下起来,人也懒得动身子,几日来君默舞、绫风与我三人每个晚饭后都要对弈数局,也算打发掉难得的闲暇时光。
这晚绫风被绫天随召见,只余我与君默舞二人在竹依斋下棋,临到局末,他再下一子就可定胜负,我一把用手弄乱了整盘棋,“真是无趣,每次都是我输!”今晚我一盘棋都没赢得了他。
君默舞朗声大笑,“难得我一直都在赢你!”笑过之后,他定睛看了看我,“你心不在焉,否则怎会一直输!”
我嗔笑,什么也瞒不过他,“你这读人心思的功夫,我可是学不来!”
“也不是任何人的心思我都愿意费力去读的!”他眼神闪烁,温润的唇畔抿成锐意的弧线,除却随性,真是让人辨不清他究竟是个怎样的性格,有时如玉温凉,有时如鹰慑人。
我从座位上站起,缓缓踱到窗前,外面有些黑,隐隐还能看到院子里的竹竿,“你看这冬日的枯竹,无依无靠的!”
他也随着我走过来,侧低着头瞧我,“你方才在想你的娘亲?”
“嗯,冬竹依,不知这名字是不是这层含义?”颇为自嘲的一笑,这含义也只有我能牵强附会上去了。
“我想你娘定是个迷人的女子,否则也不会叫那么多人都动心!”他将窗子微微推开个缝隙,伸手接了点雪花,等他的手抽回来时,雪花就在他掌中消失不见。
我静静的看着他掌心的雪花,宛若看到人们都沉睡在一个风花雪夜,醒来时捧一掊雪,才发现,回忆、往事、甜蜜、眷恋,在彼此的手心,悄然的,化了。我的娘亲就是这人们中的之一,她沉浸在美好的爱情里,也伤心在恼人的无情中。
我轻叹一口,幽幽道:“那么多人,都有谁?不知是否有我的亲生父亲!”
夜风吹进,君默舞将窗子轻轻合上,“你的亲生父亲,我想至少是爱过,否则也不会与你娘亲行了夫妻之礼,但我知道除了他之外的人——绫风!”
犹如一根鱼骨横亘在口中,扎痛了咽喉,我艰难的牵动着声带,嘶哑的低声道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也只是猜测,也不敢相信他竟爱上了画中人!”他吸了口气,又叹出一口清香。
我的脸在抽搐,嘴角似在颤抖的笑,却更像是哭,“你胡说,我娘在我出生时就死了,绫风他、他根本就没见过我娘,他怎么可能——”
君默舞该是早就料到了我的反应,静静的截住我的话,“他爱的不是你娘的人,而是她那样的一种灵魂,或者说是一种精神。这些时日,他时常会对着一张画像发呆,也常会说: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,她的眼神淡漠一切,就如一个过客,笑望芸芸众生!绫风虽然小我几岁,但在我第一眼见他的时候,我就可以确定他的心里藏了很多事,或许他也想如你娘一样,只当过客,不置身其中,可是现实给不了他安宁,国家、战争、情仇,这些都加诸在他身上,所以他渴望,渴望找一个如你娘一样的女子,也许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让他心动!”
我侧头闭上眼睛,心脏狠狠的瑟缩,有种被压挤的变形剧痛,他的话更是让我云里雾里,我不懂他想表达什么,更不懂绫风的这种感情,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奶娘给他讲了太多我娘亲的故事,让他觉得,只有这样的女子才会是他所爱,这真真荒唐,不管她是不是我娘,不管她有多么迷人,活着的人怎能有如此想法,如果我娘还活着,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,他真的会爱吗?这不过是一种理想,他是受不了身边丑恶的一切,想有一颗可以不被污染的心灵,也许就像君默舞所说是爱那样的一种灵魂!
“可是你……”他忽而目光闪烁不定,带着点叫人看不懂的困惑,“可是你与你娘的性格真是不像!”
我有些气闷,口无遮拦地道:“以前怎没发现你这人还喜欢乱说话,你莫非想说绫风看上我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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